每次你打开一个网站，
购物车还在，
登录状态还在，
你上次看到一半的文章，还在。
这一切，来自一个 23 岁的年轻人在 1994 年写的几行代码。
你每天都在用他发明的东西，
但你可能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字。
▋ 互联网曾经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早期的互联网，有一个没有人谈起、但每个人都在经历的问题。
网站没有记忆。
你在第一页加进购物车的东西，
跳到第二页就不见了的咯。
你刚刚登录的账号，
点击一个链接之后，网站又不认识你了。
HTTP 协议本来就是「无状态」的：每次你请求一个新页面，服务器都把你当成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人。
购物车做不了。
登录状态维持不了。
任何需要「记住你」的功能，全部做不了。
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知道怎么解决。
▋ 最简单的答案，往往最危险
1994 年，Lou Montulli 是 Netscape 的一名工程师，当时只有 23 岁；他的工作是帮 Netscape 浏览器解决各种各样的技术问题，而购物车消失的问题，正正的就落在他手上了的咯。
最简单的解决方案，其实很明显。
给每个浏览器一个永久的 ID 号码，
网站读取这个号码，就知道你是谁了。
但 Montulli 把这个方案否决了。
他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的危险：一个永久的浏览器 ID，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追踪你在整个互联网上的所有行为的哟；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制造一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他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 他从一本旧程序手册里找到了答案
Montulli 从一个叫做「magic cookie」的旧编程概念里得到了灵感：
他把 Unix 程序里“只在当前程序内部循环使用的小数据包”这个概念，搬到了 Web 上，变成了“网站可以在你浏览器里存一小块数据，之后每次请求时自动带回”。
不是给浏览器一个全局的 ID，
而是让每一个网站，
只能存放、只能读取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数据。
不是永久的、全局的 ID，而是每个网站只保存自己的小块数据
你的银行可以记住你的登录状态，
你的购物网站可以记住你的购物车，
但银行看不到购物车里有什么，
购物网站也看不到你的银行资料的哟。
在 1994 年的秋天，他写下了这一段代码：Set-Cookie: CUSTOMER=WILE_E_COYOTE; path=/; expires=Wednesday, 09-Nov-99 23:12:40 GMT，整个文件大约只有 4K 左右。
HTTP Cookie 就这样诞生了。
▋ 然后，事情开始走歪了
Cookie 发布之后，反应出奇地平静。
Cookie 被引入的时候，公众几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新闻报道，没有任何争议，也没有很多人注意到。
但两年后，广告商发现了一件事。
如果他们在很多不同的网站上，
都嵌入同一个来自广告网络的小元素——
一张图片、一段代码、一个追踪像素——
那这个广告网络就可以在所有这些网站上放置同一个 Cookie，
然后跟踪你在整个互联网上的行为了。
Montulli 一直试图避免的那件事，发生了；不是通过他的设计，而是通过多个网站和广告网络之间的「串谋」。
他设计 Cookie，是为了保护你的隐私。
结果它反而变成了一个监控你的工具。
▋ 他有没有后悔？
这是很多人想问他的问题。
Montulli 的回答是：他后悔的不是 Cookie 本身，而是第三方 Cookie 被滥用的方式；他一直强调，第一方 Cookie：也就是网站用来记住你的登录状态和购物车的那种：完全没有隐私问题的，这正是 Cookie 被设计出来要做的事情。
他后悔的，是他当时没能阻止广告商把他的发明变成别的东西。
在 90 年代中期，他逐渐意识到 Cookie 被广告网络滥用
一个工程师，
面对的不只是技术问题，
还有整个广告产业的利益，
还有公司里没有人有时间管这件事的现实。
他没有赢。
▋ 他还做了很多你不知道的事
Cookie 只是 Lou Montulli 做过的事情之一。
他还发明了 blink 标签（就是那个让文字闪烁的标签，后来被全世界的设计师骂翻了）、server push、client pull、HTTP proxying 等等的；他也是 Lynx 这个早期文字浏览器的主要开发者之一。
他在 Netscape 之后，
创办了好几家公司，
做云存储，做航空数据分析的哟。
直到 2022 年，他才第一次被 Hidden Heroes 这个项目公开表彰，承认他对互联网的重要贡献。
发明 Cookie 的那一年，他 23 岁。
被公开表彰，已经是 28 年之后的事了。
▋ 每次你点「接受所有 Cookies」的时候
现在每一个网站打开，
都会弹出一个「接受 Cookies」的提示。
很多人把它当成一种烦人的东西，
快速点掉，继续浏览。
但这个提示的存在，
其实是在问你一个 Lou Montulli 在 1994 年就已经在思考的问题：
谁有权利记住你？
他当时选择了一个更难的答案——
从他后来的访谈能看出，他想的是“网站可以在你同意下记住你，而不是在你不察觉中被全程追踪”
后来的人，把这个答案改掉了。
而他，几乎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
互联网上有十亿个网站，
几乎每一个都在用他写的那几行代码，
但如果你现在去问身边的人「Lou Montulli 是谁」，
十个里面大概有九个不知道。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了。
